——塞利格曼的習得性無助研究,解釋了為什麼機會擺在眼前也不敢伸手
媽,跳繩這個我真不行。你還沒開始甩呢,怎麼就知道不行。我開始也是白搭,我從來都跳不過去,我們班就我一個不及格。後來我跟小北的媽媽複盤這段對話,她說自己也接得不好,那會兒她回了一句别人都能過你為什麼不能,孩子當場就把繩扔在地上,轉身進了樓道。她當時以為孩子是在偷懶、是在跟她較勁。坐在咨詢室的沙發上再回想,她才承認,那不是偷懶的樣子,那是一個已經判定自己無論怎樣都赢不了的人在提前退場,省得再被傷一次。
三年級的小北,一分鐘跳繩要一百二十個才達标,他連着兩周沒敢把繩帶去學校。他媽媽後來在家陪他練,一練她就壓不住火,因為她明明看見孩子胳膊是擡着的,腳卻總是在繩落地前那一刻先挪了位。她覺得這是不認真。可如果你蹲下來看,會發現小北每次甩繩之前,都會先看媽媽一眼,那眼神不是在求表揚,是在确認接下來會不會又被說一頓。
這種狀态有個專門的來曆。馬丁·塞利格曼在早年的一組動物實驗裡發現,反複承受無法逃避的刺激之後,即使後來環境變了,籠門敞開,旁邊就是可以輕易跨出去的空地,那些動物也不再逃跑,隻是趴着承受本來已經可以避免的東西。讓它們趴下來的不是那次難受本身,而是它們在前面無數次的嘗試裡學到了一個結論:我做什麼,結果都不會變。研究者把這個現象叫做習得性無助。
孩子身上沒有那麼極端,版本要溫和得多,但機制是一樣的。他寫字速度慢,被罰抄了五遍,第二天本子上還是一片紅圈;他早上起了個大早背古詩,抽背時還是卡在第二句,老師說你這是背了嗎;他主動把客廳收拾了一遍,媽媽回來第一句是這地上的渣子你都沒掃幹淨。這些小事單拎出來都不算什麼,可它們加在一起,會一步步推翻一個孩子最原始的信念:我的動作能影響這個世界的回應。這個信念一斷,什麼都不用再教了,他自己就先坐下了。
塞利格曼後來和同事們把這套思路延展到人的解釋風格上,提出三個維度的差别。遇到壞事,有人把它解釋成暫時的,這次沒考好而已;有人解釋成永久的,我就這樣了,改不了。有人把它限定在特定範圍,這一道應用題我不會;有人把它鋪開到整個自我,我幹什麼都不行。有人歸因于可以換的方法,我用的這個辦法不對;有人歸因于不可更換的本質,我腦子不好。前一種人失敗之後還會站起來,後一種人一次失敗就把自己判了終身。這三個維度不是天生固定的,很大一部分是在家裡被一句句話熏出來的。
回到那句我不行。你會發現它短短三個字,把三個最壞的維度打包一起用了:永久,所以我以後都不行;普遍,所以我不隻這一件事不行;内在,所以問題出在我這個人身上。父母急着反駁你行的你可以的,其實是在跟一整套信念拔河,孩子手裡攥着幾十次失敗的經驗,你手裡隻有一句鼓勵,赢不了。
更管用的做法是先順着縫把它拆開。拆法很樸素:往後加一個還字,往前加一個限定。我不行變成我暫時還不會,還沒找到辦法;我最怕跳繩變成我最怕的是繩子甩到腳前的那一下節奏,别的地方我不怕;我腦子笨變成這個法子不對,換一個試試。别小看這些口頭的改動,語言是思維的把手,長期的"我不行"說得越順,那套結論就越結實;同樣地,長期被帶着說"我現在還沒練到",孩子腦子裡的畫面會慢慢變成一個還在半路上的人,而不是一個被釘死的人。
不過光改措辭不夠,孩子需要的不是被說服,而是新的證據。塞利格曼團隊當年也發現了要怎麼打破它:把通道變明确,把一次成功的經驗真真切切地塞到手裡,反複幾次,行為才會回來。具體到家裡,落腳點是把目标切小到今天就能赢一次。
小北的媽媽後來就改了。她不再提一百二十個這個詞。第一天,她跟兒子說,今天咱們不跳,你拿着繩把胳膊掄圓,看看能不能連着甩二十下不停。他甩了,甩了二十三下。第二天,甩繩同時腳後跟跟着點地,不出聲也行,掄到第二十下再擡腳。第三天,試着跳過一個,落到地上繩子就停。她說那幾天最難的不是孩子,是她自己忍住不去糾正動作。到第十天,小北跳了十一個,喘着氣,眼睛亮了,跟她說原來前面的停頓是可以數着的。達标是兩個月以後的事,但真正的轉折發生在第三天那個跳過一個的下午。因為她給他的不再是一個遙遠的及格線,而是一次又被他握在手裡的可控感。
這裡還有一個容易忽略的細節:誇的時候别誇結果,也别誇天賦,就誇他剛才那個動作。甩完繩你可以說,我看見你剛才中間停了一下又接着掄起來了,昨天你到第十七下就放下了。這句話看着普通,作用卻很大,它把孩子的注意力從"我又失敗了幾次"拽回到"我剛才做成的那一下",而一個能被看見的動作,是可以被重複的動作。這一點上,父母常常太着急,孩子剛邁出半步,評價就已經飛到終點去了。
說完怎麼扶,也說說哪些話在悄悄喂養無助。一類是隻看結果的評價,卷子發下來先看分數排名,看不見孩子為這張卷子熬的那幾晚,幾次之後他就明白了,過程不重要,隻有分數重要,而分數是我控制不了的。一類是提前包辦,看你系鞋帶慢就蹲下去替他系,看你切水果就用那隻手把刀拿走,看你寫作文卡住了就直接說媽媽報給你聽,每一次代勞都在重申一個判斷:這事你确實不行,離了我你做不成。還有一類是否定式的心疼,别做了别做了,看着你弄我都替你累,這句話聽着溫柔,孩子收到的是媽都覺得我費勁。
成人世界裡這套東西同樣在運轉。一位來訪者講過她自己在婚姻裡的樣子:頭幾年她還會提要求,提了沒回應就再換一種說法,幾年之後她連感冒都懶得跟丈夫說一句,理由是說了也沒用,他不會變。她把這個叫做想開了。坐在咨詢室裡她才意識到,這不是想開,這是她在長期的毫無回響裡學會了閉嘴,跟那些籠子不再跳出去的小動物是同一條路。所以當你發現孩子也慢慢不再開口提要求、不再訴說困難,别隻當那是懂事。
當然也要留一點餘地。不是所有說我不行的孩子都是被無助困住。如果他在多個科目上長期落後同齡人一大截,讀字丢行漏字、數字怎麼掰都理不清,或者已經持續半年以上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,睡眠和胃口也跟着變了,那就不是态度問題,也不是換個語調誇幾句能解決的,需要找專業機構做一次評估,看看是不是注意力或者某一項學習能力上存在具體的短闆。把它誤判成懶而加倍施壓,會讓孩子在同一處傷口上再挨一遍打。
很多父母的難處在于,道理都懂,一到現場就崩。看見孩子不動彈的那三分鐘,比我們自己挨批評還難熬,于是替他動手就成了最省力的出口。要是你也常常卡在這個地方,或者孩子已經明确拒絕上學、反複說活着沒什麼意思這類話,别再一個人扛着試各種話術,帶孩子或者你本人去見一見做兒童青少年方向的咨詢師,把家裡真實的對話一段段擺出來看,通常會比自己翻書快得多,也不至于把關系越試越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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