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床十七天記下來的
"你一晚上沒睡吧?"
早上六點半,隔壁床的大姐端着臉盆從走廊回來,看我坐在那張綠色的折疊椅上,問了這麼一句。
我說,睡了,眯了一會兒。
其實沒睡。我老婆半夜兩點開始疼,護士來加了藥,四點又吐了一次,我換了兩回被套,還下樓去藥房買了一次護理墊。
那是我陪床的第三天。前面兩天我幹得一塌糊塗。
頭兩天我幹的那些蠢事
第一天我拎了個最大的果籃進病房,一百八十塊,進門還挺得意。結果護士過來說,她術後六個小時不能吃東西,連水都不能喝。那個果籃在床頭櫃上放了五天,最後大半爛掉扔了。
第二天,我媽來了,我丈母娘來了,她兩個同事來了,她表姐也來了,一共七個人擠在十幾平的病房裡,說了四十多分鐘話。她全程笑着應付,人走了以後躺在那兒一句話不說,我湊過去問,她才說傷口疼得厲害。
還有一件事,我在走廊上接了單位的電話,聲音不小,講了二十分鐘。挂了回來,她背對着我躺着。
這些事我幹的時候一點沒覺得不對。
點醒我的是護士長查房時的一句話。她掃了我一眼,說,家屬别在這兒光坐着看手機,病人最怕的是旁邊有人、但沒人管。
陪床到底該幹點什麼
後面十四天我做的都是笨功夫,一件一件說。
先說東西。我第二天去超市補了一趟貨,清單是這樣的:帶吸管的保溫杯,因為她躺着喝水擡頭費勁;濕紙巾兩大包,擦手擦臉都靠它;一次性内褲和護理墊,醫院發的根本不夠;一雙底部防滑的拖鞋,衛生間地上有水;一個多孔插線闆,她的手機、我的手機、呼叫器都要充電;一小盒潤唇膏,病房空調吹得嘴唇開裂;還有一支筆和一個巴掌大的本子。
那個本子最後變成了最有用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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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說跟醫生說話。醫生每天早上八點半來查房,說得多、說得快,我頭兩天一個字記不住。後來我養成了習慣,醫生一進門我就把本子翻開,隻記三件事:今天能吃什麼,今天能不能下地走,大概哪天能出院。
這三件事,是我老婆醒過來第一句就會問我的。我答得上來,她就不用自己去問,不用自己去求人。
有一次醫生提到一個檢查項目我沒聽懂,我當場問了。醫生解釋了兩句,我在本子上記下來。後來我才知道,家屬敢開口問,病人心裡就踏實一大半。
最難的是夜裡
白天的病房是熱鬧的,夜裡的病房才真的熬人。
我們那間病房三張床,晚上十點熄燈,走廊的燈一直亮着。輸液瓶挂在架子上,一滴一滴往下走,護士不會一直盯着,得家屬盯。
我給自己排了個表。每瓶液體大概多久滴完我記下來,還剩小半瓶的時候我就盯着,快見底了提前去護士站叫人。這活兒聽着簡單,實際上你要是睡着了,血就回流了,她得再挨一針。
第一天夜裡我就差點出事。那會兒我坐在椅子上打盹,猛地聽見她"哎"了一聲,擡頭一看,管子裡回了一小段血,我頭皮一麻,跑出去喊護士。護士來了重新紮了一針,她手背上鼓了個包。她沒埋怨我,就說了句"沒事",可那句話比埋怨我還難受。從那天起我再不敢真睡。
還有翻身、接尿、擦身。她術後第二天不敢動,翻身要我托着她的腰和傷口那一側。我第一次弄的時候她疼得揪住我的袖子,我手忙腳亂,後來護士教了我一個手勢,一手托肩一手托胯,一起使勁,她就沒那麼疼了。
那幾天我夜裡每隔一個半小時醒一次。不是鬧鐘叫的,是自己醒的,怕出事。
病人生氣的時候别講道理
第五天她沖我發了一次大火。
那天她下床走了兩步,頭暈,坐回床上就開始哭。哭了一會兒她說,你别在這兒了,你看着我煩。
我第一反應是想解釋,說醫生講這是正常的,說過兩天就好了。話到嘴邊我憋住了。我拉了張椅子坐到她旁邊,什麼也沒說,就握着她的手。
過了大概十分鐘,她自己說,我是不是特别沒用。
我說,你這幾天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,昨天還不行。
就這一句。她哭得更兇了,但那次哭完,她的情緒明顯松了。
後來我明白,人生病的時候發出來的火,不是沖你,是沖那個忽然不聽使喚的身體。你這時候跟她講道理、講恢複周期,等于在說"你的感受不對"。不如就陪着,等她自己把話說出來。
還有一件事我做對了,我把探視的人擋住了。
從第三天開始,我在門口跟每一個來的人說,進來可以,十分鐘,别問病情,别說"看着氣色不錯"這種話。我丈母娘當時不太高興,說我小題大做。我給她倒了杯水,說,她現在連笑一笑傷口都疼,您要是心疼她,就别讓她笑。
從那以後病房裡一天最多來兩撥人,每撥不超過十分鐘。她的睡眠好了,恢複也快了。
你也得睡,不然撐不到出院
我第四天差點崩。中午在走廊盡頭,我蹲在地上吃了半個涼饅頭,忽然覺得頭暈。我去護士站量了個血壓,高壓一百五。
那天下午我做了兩個決定。一個是請了白班的護工,一天一百六,隻管白天六個小時,我回家睡一覺。另一個是把我大舅哥拉來排夜班,一周兩晚。
我一開始覺得請護工是偷懶,後來發現完全不是。你把自己熬垮了,第二天連端粥的力氣都沒有,她看你那個樣子反而更難受。
請假那事我也處理得簡單。我給領導打電話,沒講細節,就說家裡人住院做手術,需要請十天事假,手上的活我已經交代給誰了。領導沒為難我。反而是我一開始支支吾吾說"可能要請幾天",人家心裡沒底。
出院那天我推着她下樓,陽光特别晃眼。她說了句,你瘦了。
我說,你也是。
回家以後才是真的開始
很多人以為出院就結束了,其實回家那半個月更難。
醫院的活是明面上的,輸完液、換完藥就完事。回家以後是一日三餐的忌口、一天兩次的傷口消毒、隔三天去社區醫院換一次藥、還有第七天突然發起來的低燒。
我把出院時醫生說的那段話錄了音,回家路上反複聽了三遍,然後一條條抄在本子上貼在冰箱門上:什麼能吃,什麼不能吃,體溫到多少要回來,傷口紅腫到什麼程度要回來。
我老婆那天看見冰箱門上貼着那張紙,笑了好一會兒。她說,你什麼時候這麼認真過。
我說,以前沒輪到我。
還有個細節我一直記得。出院前兩天,她能自己坐起來吃飯了,那天中午我打回來的盒飯裡有塊排骨,她夾起來咬了一口,說,這肉炖得真爛。
就這一句。我在病房走廊上站了兩分鐘才回去。
那十七天裡沒人跟我說過什麼大道理,但我知道,這塊排骨就是我這趟活幹得還算說得過去的證據。
這十七天下來我最大的感受是,婚姻裡那些"我會對你好"的話,平時說了也沒人當真。真到了病床上,好不好的标準特别具體:夜裡那瓶液誰盯着,涼掉的粥誰去換一盒熱的,醫生說話的時候誰在旁邊拿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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